施玮:情感世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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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在叙加的井旁(撒玛利亚夫人)(注1)  
       
               一

  叙加(注2)的井,饮了雅各又饮了他的牲畜;示剑的地,葬了约瑟又葬了他的子孙。
  故土何在?
  回归之渴,在人的里面一刻连着一刻地燃烧。
  人啊!不断地奔向水流;不断地奔向土地。
  然而,那熟悉的又终究陌生,那饱足的又终究虚妄。家园,却在夜深的时候从高空向你轻唤,惊醒你辗转的饥渴,惊落你眼中的泉。
  那个可以投身的胸怀在哪里?那个可以收拾起始与终、泪与笑的胸怀在哪里?那个可以让人安居的胸怀在哪里?
  在高天之上,在人无法企及的浩渺之中,真理使生命成为梦想,成为渴望之源。
  午正。是的,正是午正!生命的本源坐在叙加井旁。
  在示剑──人以为家园的地方,竖起一道回家的天梯;
  在示剑──人渴望埋骨的地方,竖起一道通向永生的天梯。
  这是雅各之梦的延续吗?(注3)这是因着约瑟的遗骸在地深处的呼唤吗?(注4)
  是应许,却更是怜悯;是怜悯,却更是爱。 舍身之爱。包容之爱。
  在一个平凡的地方,在一个平凡的时间。“真爱”谦卑地来到人间,毫不声张地坐在人的井旁,亲身体味着他们的饥渴,亲身体味着  他们奔波的疲惫。
  他坐在那里,等待着一个干渴的、满身污垢的妇人。等着,亲手捧一颗破碎的心回家。等着,洗净她并赐她饱足。
  午正,天地之主饥渴、疲倦地坐在人类的尘埃中。持守着一份不变的爱与怜悯,任凭这悲哀的一刻洞穿他的肉体与他的心。
  午正──
  这是一个他被宣告的时刻。彼拉多对犹太人说:“看哪!这是你们的王。”(注5)
  这是一个他被弃绝的时刻。他们喊着说:“除掉他!除掉他!钉他在十字架上!”
  这个一个他独力承担黑暗的时刻。所有的孤独,所有死阴的寒冷都在袭击他。(注6)
  然而,是怎样的爱令他安静地等在这个时刻里,等候一个在黑暗中的女儿,等候一个孤独的女儿,等候一个爱与盼望都将熄灭的女儿。
  他等在那里,好象逾越节的羔羊。等着血从自己里面流出。等着人来吃他!喝他!这等待不能被人理解,却可被人享用。而他正如生命中的酒一般,渴望着他所爱的来享受他。
  他在等待!
  他的发,卧在阳光中好象甜美的羊群。他的肩,承担着苦难,承担着荣耀,却又静默无声,好象圣殿的房角石。他的脸低垂,倾听着他所爱的人的足声。他羸顿的身躯依着井台,却好象整个宇宙都依在了他的身上。  特别是他的嘴唇,那样谨慎地抿着,仿佛一开口,天地都会被更新。
  他在等待!不是在等着一个伟大的时刻,也不是在等一次伟大的壮举;不是在等天使,也不是在等君王。而是,在等一个他所爱的人。
  天地都在他的等待中安静下来,天使们好奇地在空中飞翔。
  谁是你所爱的?谁是你所爱的?谁能让你如羚羊般跑来?谁能让你的眸子如星辰般歌唱?
  哦!他所爱的正向他走来。
  那是一个疲惫的妇人。岁月在她的脸上刻着无奈与失败;
  那是一个被人群弃绝的妇人。道德如沉重的水罐压在她的头顶;
  那是一个孤独的妇人。日复一日地为着饥渴而奔波,又日复一日地两手空空;
  那是一个心灵呼唤着爱的妇人。人间的情爱却只留给她伤痕与污垢;
  那是一个茫然的妇人。被“控告”追赶吞吃着,被“欲念”欺骗诱惑着。
  她孤独地走着……
  “渴望”从她的里面探出着头来,嗅闻着一路上村女们留下的笑声,吮吸着人间或存的一丝喜乐与爱意。  她们曾经都是她的女伴,可是今天“名誉”己将她与她们隔绝。那美丽的笑容可以变成利剑;那银铃般的嗓音可以涌流出吞没生命的洪流。人间的“爱”啊,你与“恨”伴生,又宛如大海上的纸船。
  她孤独地走着……
  目光定定地望着前面。渴望前面有点什么,能将她掩盖。那怕是一个悬崖,也可帮她从人世间遁迹。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道路越走越弯曲;她不明白为什么里面的“渴望”要把她摧逼得步履蹒跚;她不明白如何能往回走,走回少女、走回初生、走回纯洁。
  她头顶着沉重的空水罐向前走;她怀揣着空虚的心灵向前走。她走着一条日日必走的路,她也预备着承受那日日必承受的失望。
  然而,爱她的那一个正悄然相候。他怀揣着他园子里的所有鲜花与香料;他怀揣着他国度里的所有金银与珍宝;他怀揣着他所有的爱情,在她日日失望之地──悄然相候。
  他定意,断绝她悲苦的日子;他定意,用自己的爱与血肉来供她饱足;他定意,用真理之剑劈开她心灵的枷锁;他定意,接她回家!


                     二

  然而,她还是孤独;然而,她还是悲苦。
  当她走向他的那一刻;当她遇上他的那一刻;当她面对他的那一刻,她的悲苦仍然将她孤独地围困。
  生命好象童话里的美人,被魔鬼的咒语锁在无知觉中,等待着真理的亲吻。
  她的灵魂也在等待着他话语的亲吻。但那将是怎样的话语呢?
  “请你给我水喝。”
  惊诧,在撒玛利亚妇人的肩头颤动。惊诧,在天使们的翅膀上颤动。这颤抖迅速地传向远方,越过冰冷的时空,令无数个一无所有的人哭泣。
  一声请求,一声来自造物主的请求,把尊严还给了失落尊严的人;
  一声请求,一声来自万物之源的请求,以饥渴认同了饥渴的人;
  一声请求,一声来自万王之王的请求,以哀哭贴近了哀哭的人;
  一声请求,一声来自献祭羔羊的请求,唤醒了人类的爱与付出;
  一声请求,一声来自生命与真理的请求,光照了人们追逐的脚步。
  不过是一声来自叙加小城井边的请求,却让生命反省着生命的尊严;却让耕耘反省着耕种的收获,却让忙碌反省着流逝的时光。
  仅仅是被怜悯震惊吗?难道没有被审判震撼?人啊!当你因着一声请求而面对自己真实的贫乏时;当你因着一声请求而赤裸出自己生命的绝望时,什么是你灵魂的声音?
  “你既是犹太人,怎么向我一个撒玛利亚妇人要水喝呢?”
  这冷淡的声音是一道千疮百孔的面具,遮盖着你灵魂的哭泣。
  那一刻,那一刻,我好象就是你。跨不过的沟壑,越不过的栅栏,我们被囚在世间尊卑的网格里;抹不去的过去,躲不开的未来,我们被压在时空的大山下。
  我和你的目光一起,在午正的尘埃中望向他。干涩的眼睛好象一道门,连着一个艰深的通道,通向灵魂的深处。那悬浮的尘埃也如同亿万双饥渴的眼睛,在天地间寻寻觅觅。此刻,它们都在午正焦灼的阳光中,望向他……望向他……
  你能进入吗?你愿进入吗?
  你可听到天上之天的水声?你可听到地下之地的水声?你可听到我灵魂中的水声?
  你能进入吗?你愿进入吗?
  我们曾向每一个遇见的人询问;我们曾向历史与文化询问;我们曾向时光与星宿询问。然而今天,这童真的问话再也出不了我们风尘的口。
  你能进入吗──你愿进入吗──
  谁甘愿进入我微小狭窄的心灵?谁肯进入我污秽蒙尘的心灵?谁勇于进入我幽暗怨毒的心灵?谁能使我的心灵饱足?谁能使梦中的水声,在生命中发出真实的明亮?
  耶稣回答说:“你若知道神的恩赐,和对你说:‘给我水喝’的是谁, 你必早求他,他也必早给了你活水。”
  可是,在咒诅压榨下的人如何能知道神的恩赐呢?
  可是,在苦难围困中的人如何能相信单纯的接受呢?
  我们喝人的水,喝历史的水,喝文化的水,喝祖宗的水,喝哲人的水,也喝自己的汗水。
  然而,你说的对。喝了,还要再渴!还要再渴!还要再渴!
  “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;我所赐的水,要在他里头成为泉源,直涌到永生。”
  耶稣从井边站起,在午正灿烂的阳光下好象一束蓬勃的喷泉。他的目光中响着宇宙众水的声音,那水的生命活跃地盛开着、明亮着。
  撒玛利亚妇人的水罐从头上移到了地上,她的腰伸直了些,头也抬了起来,望着面前的人。“希望”在她的里面好象见水就绿的骆驼刺(注7)。
  “先生!请把这水赐给我,叫我不渴,也不用来这么远打水。”
  这妇人请求的时候却不知道她在求什么。她看,却不能真看见;听,也不能真明白。因为她的肉体与话语在主的面前,她的灵却仍躲藏。她因她曾有过的五个丈夫躲藏,她因她今天的不洁躲藏。她因她里面与外面的破败躲藏。
  耶稣的眼目望着她,好象阳光望着冰层,好象月光望着伤心的人,又好是新郎望着他的新妇。
  “神是个灵;所以拜他的,必须用心灵和诚实拜他。”
  这是真理!这又是安慰!这是殷殷的教导!这又是不变的应许!
  哦!妇人。哦!那躲藏的我。你何时在造你的神面前赤露敞开?你何时能真明白他的爱情?你何时能走出你的知识,走出你的宗教,走出你的惧怕,让他的爱摸遍你隐密的伤痕?
  躲藏的是你,定意的是他;茫然的是你,拣选的是他。
  撒玛利亚妇人啊!
  在你一切的饥渴以先,他己定意赐你饱足;
  在你一切的污垢以先,他己定意赐你洁净;
  在你一切的痛苦以先,他己定意赐你欢笑;
  在你一切的死亡以先,他己定意赐你新生;
  在你一切的流浪以先,他己定意赐你家园。



注1:见约翰福音四章,耶稣与撒玛利亚妇人谈道。
注2:叙加是亚兰语,为旧约所记的示剑城。雅各(后更名为以色列)从示剑人手中购了一块
  地,后赠给约瑟。这地属于以色列人最早的圣地产业。
注3:见创世记者廿八章。雅各“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,梯子的头顶着天,有神的使者在梯
  子上,上去下来。”神与他同在。主耶稣曾用雅各的梯子自喻(约翰福音1:51)
注4:约瑟是以色列的一个先祖,死于埃及,嘱咐把骸骨运回。后葬在示剑。
注5:见约翰福音19:14-15犹太人要彼拉多钉耶稣在十字架上。
注6:见马太福音27:45-50耶稣的死。
注7:骆驼刺是沙漠戈壁上的一种草状植物,生命力极强,逢雨就生出绿叶。是骆驼的食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