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玮:情感世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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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驼背的妇人  
       
   

   安息日,耶稣在会堂里教训人。 有一个女人被鬼附着,病了十八年,腰弯得一点直不起来。耶稣看见,便叫过她来,对她说“女人,你脱离这病了!”于是用两只手按着她;她立刻直起腰来,就归荣耀与神。──路加福音13:10-13


         (一)

  一个驼背的妇人走在通往会堂的路上。
  她背着自己的身体,背着她的沉重,背着她的羞辱。世界的王骑在她的背上,令她的头,痛苦地俯向地面;令她的心,疲惫地倾向死亡。
  她羞辱的残缺明晃晃地突显着,如海绵般不断地吸取世间一切的重压。 那骑在她背上的魔鬼就以这重压欺凌她,眩耀着对她生命的掌控。
  驼背妇人的脸几乎完全藏在自己的怀里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……
  脸上所有的表情,各样冷暖的眼泪,都被这么独自怀揣着。默默地诞生,默默地消亡,好象她的生命。
  她的生命也曾有过最美丽的绽放,而那美丽却在十八年前被缓缓地、无情地关锁──
  活泼的心灵被畸形的驼背囚禁在羞耻中;灿烂的生命被死亡的权势囚禁在黑暗中;昼夜的日子被冷漠的人群囚禁在孤独中。
  她的生命以一种死亡的形态被抛弃在人世之外。象是一件破损的瓦器,扔在角落, 毫无用处地等待着消亡。而消亡却遥遥无期。掌管生命的上帝似乎也忘记了这个无意义的存在。
  十八年了……
  她不再哭泣,也不再呼求;不再盼着活,也不再盼着死。恢复与消失都象奢侈的梦, 从她生命的上空飘去,不留痕迹。她安安静静地活在上帝量给她的时空里,活在那苦难中无奈的安泰里,活在人群的边上。
  驼背妇人走在通往会堂的路上,走向一种渺茫的,但却存于生命本能的盼望。
  她的眼睛看着身边来来去去的腿脚。这十八年中,她就是从这些腿脚上认识着人, 认识着身边的这个世界。驼背使她看不见人们脸上的表情,却天天面对着人们脚上的表情。那些匆匆的、那些志得意满的、那些快乐轻浮的、那些愤怒的、那些消沉悲哀的……她天天赤裸裸地面对着这些心灵,看着他们在尘埃中来来去去,看着他们如她一样被世界之王驾驭、驱赶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(二)

  ……
  驼背妇人的个子实在矮小,虽然穿着整洁的衣裙,色泽却是尽量不惹人注意的那种。她靠着路的边缘走,时不时脚会踩到路边。她尽力地不让路边的泥土污了自己的鞋子,虽然她知道绝不会有人注意到它们。路其实很宽,她完全没有必要靠得那么边,好象要给许多人让路,只是她唯恐自己卑贱的存在妨碍了那些尊贵的人。
  尊贵的人们都兴高采烈地走着,在安息日的阳光下高声谈论着好天气,谈论着上帝对他们的大祝福。没有人注意这个驼背的妇人,或者是他们故意不去注意她,好象是不去注意上帝杰作中的一个小瑕疵。
  仅在头一二年里,人们就耗尽了祷告的热情,耗尽了血缘的爱。十八年漫长的岁月中,他们天天面对着巨大的、丝毫不能撼动的驼背。为了不破坏自己的宗教信心,为了不动摇自己上帝选民的优越感,他们只能把她看作一个另类,看作上帝弃置的一个废品。这似乎不是人们的过错,而只是上帝的选择。当人们这样向自己也向她解释时,上帝却沉默无语,只是有些美丽的星星从夜空坠落,划出一道道无人去解读的泪痕。
  十八年的时间己经令她的痛苦和羞辱成了常态,谁能面对着她来赞美创造生命的上帝呢?面对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生命,人们觉得必须在“上帝”和这个事实面前选择一个。于是,他们只能选择丢弃她。
  毕竟她是那么地微不足道;毕竟她是残疾的、不能进圣殿的、神所不喜悦的。他们以宽大的心允许了这个不美丽的存在,只是在心中着意地忽略了她。没有人注意到她这十八年的成长;没有人记得她的年龄;没有人想知道她面容的变化;甚至没有人以为她还有声音,可以歌唱并赞美神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(三)

  但是,她是会歌唱的!
  创造她的神没有拿去她美丽的歌喉。在十八年的苦难与沉默中,她的歌喉如酿在墰里的酒,愈来愈醇香。
她不敢在白天歌唱,更不敢在人前歌唱,但她里面却对歌唱有着疯狂的渴望。 虽然这渴望令她自己都不能理解,甚至有点觉得羞耻。
  她常在夜深,做完手中一切的活计,悄悄换上最喜欢的一套纯白衣裙,然后又在外面披上半旧的长外衣。她走出屋子、院子、村子时,总在心里拚命祈求没有人看见。直到翻过了一道黑黑的山坡,才敢除去那件长外衣,让洁白的衣裙在夜风里微微地有点飘动。
  一个月总有这么一次,她可以快乐地享受着在夜色中的走动。虽然她的背仍然驼得很厉害,也无法抬头去看美丽的星空,但她还是感受着大自然的怀抱,感受着那个创造一切的神,那个她祖先的神的怀抱。
  她在这怀抱中走到水边;她在这怀抱中面对了水里的星空,当她向着这怀抱叹息歌唱时,那怀抱就生出了血肉的根须与她相连。全然的接纳、轻柔的呵护都融在这紧密的拥抱中,让她的眼泪不自禁地流出来。
  虽然心中有个声音对她说这一切不过是幻想,虽然她也相信这不过是她的幻想。难道那个住在耶路撒冷圣殿中的,住在高天荣耀中的上帝,会来拥抱她这个丑陋而残破的生命吗?当然不会。甚至,她没有权力走进那座辉煌的圣殿去敬拜他;甚至,她的存在都似乎玷污了他的辉煌。
  然而,她依恋那被拥抱的感觉,那怕只是幻想。因着那出奇巨大的驼背,她的身体无法拥抱别人,也无法被真正地拥抱,而心灵却始终难以抹去那份对拥抱的渴望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(三)

  安息日,驼背妇人正坐在会堂的一个角落,听着一个面容清瘦、平常的年轻人讲道。他的声音很柔和,却确实地带着一种令人敬畏的权柄。她听许多人说过他的各种神奇。 而此刻她却在晃忽间面对着一个熟悉的怀抱。
  他的目光、他的声音构成了这个怀抱。如此地贴近,又是如此地旷远。就仿佛是整个山野与星空,又仿佛是整个宇宙,以一种如此熟悉的感觉,又是如此陌生的形式来拥抱着她。她呆在那里,不明白那被拥抱的幻觉如何会突然闯入真实?不明白自己被创造主拥抱的感觉怎么会从一个“人”身上涌过来?
  她呆呆地看着他,仿佛看着高空以上的天堂;她痴痴地看着,享受着这团世界以外的光明,完全忘却了自己。那一刻,她的心为着一种圣洁与完全而感恩。虽然她不以为这与自己能有任何关联,也并不敢希求走进那光中,但仅仅是这远远的注视就己令她的心生了醉酒般的感恩。
  然而,这光却在呼唤她。
  所有的目光都随着这光向她射来,那些从黑暗中射来的人的目光、魔鬼的目光,划割着她、撕裂着她。她  在这些目光中崩溃着,但却没有逃开。
  驼背妇人在剧烈的颤抖中坚持着走向这光,完全是因着那拥抱,完全是因着对那怀抱的渴望。她身心残破地走向这召唤,裸露着所有的伤痕。直到这光完全吞没了她的不堪;直到这光把她全然地包裹,脱离了世界的审判,她才倒下,如同得着了安息的死亡。
  这时,有声音从光中发出。向着她,向着整个世界, 向着一切天上地下执政掌权的,向着生命也向着死亡。
  “女人,你脱离这病了!”
  随着这宣告,大光波涛般四射。“那坐在黑暗里的百性,看见了大光,坐在死荫之地的人,有光发现照着他们。”(马太福音4:16)
  驼背妇人在这光中死而复活。万王之王的双手放在她佝偻弯曲的身心上,她就在那双手中、在那个怀抱中被重新诞生。
  她直起腰来!归荣耀与神!
  一切的捆绑、一切的辖制,都与她的新生命无关;
  一切的质疑、一切的攻击,都不能刺破神爱的庇护;
  一切地上的律法,一切人的规范,都不能限制神的作为。
  是的!就是今天。这十八年苦难的似乎毫无意义的人生,因着遇见耶稣,因着生命被他触摸,而成为荣耀的见证。
  上帝借着这位在人前毫无尊严的驼背妇人,向所有坐在黑暗、死荫地里的人见证了他那不能被阻隔的爱,见证了他那复活的大能,见证了他创造的荣耀和救赎的恩典。
  主说:“假冒为善的人哪!难道你们各人在安息日不解开槽上的牛驴,牵去饮吗?况且这女人本是亚伯拉罕的后裔,被撒但捆绑了这十八年,不当在安息日解开她的绑吗?”耶稣说这话,他的敌人都惭愧了;众人因他所行一切荣耀的事,就都欢喜了。──路加福13:15-17